【文化周刊】大洼晨霜

作者:admin 来源:未知 点击数: 发布时间:2019年06月15日

  洼边的树丛在地平线上画出一抹蒙蒙的乌痕,薄雾由近至远由稀薄变得稠密。洼边小村的屋顶是散漫的陈列,一片片宽宽窄窄的坑塘散落在几株柳树后。倾斜的屋脊铺开鳞鳞红瓦,那瓦上的霜是三更里静静涂刷上的,夜凝霜重,银著瓦轻,薄薄的、匀匀的,只给瓦下的裂缝处留出窄窄的红印。

  麦田透着暗暗的欣喜,严冬里望眼欲穿的瑞雪难以帮衬了,悄悄而至的晨霜,如柔曼的手拂过平展的腹部,将凝重的澄绿覆上一层乳白的细纱。有着多少温暖,多少亲情。

  辉光从云层的裂缝里透出,一支支麦苗下慢慢挂上悬珠,仍是精密的露,在这安好的清晨无声演绎着由霜成水的幻化。晨曦慢慢爬上洼边树丛的枝条,霜花不情愿地在枝丫上一点点隐去。喜鹊一只跟一只飞来,任意地踩踏爪下的薄霜,霜无法地化为潮湿。十余只麻雀呼啸飞过,细心的壮硕的头雀看见了那树干上藐小的流痕。地蜡树枝条向上捧举出掌状,串串干黄的籽粒如一柄柄小小舟楫拥堵在一路,枝梢已见兴起的芽苞。

  雾霭里的大洼是和天边相连的,漫洼的芦苇肃立着。从高处俯瞰,霜染的芦苇似在重放那深秋时万顷怒放的场景。苇荡并非一味的坦荡,而是起崎岖伏、高凹凸低,些微的风便惬意地荡起一片片苇浪。芦穗是暗褐的,奇异的天然伸出亿万只魔手,在每一朵芦穗上刷上一层白,如白头翁鸟儿,在轻风的苇尖上摇摇欲飞。寒光似雪的凝霜里,洼里人看过“惊鸿雁之嗷嗷,落蒹葭之苍苍”,好久前,哀鸿遍野的惨痛声早已渐行渐远。

  苇下已经澄绿的水的褶皱被一片片薄冰凝固了,不知何时飘落的苇絮被封锁在一片明亮里,如翡翠里的绒绒石花,却又清晰得如一朵朵银花。冰沿与尚未封冻的水面相接,苇絮点点,浮游在安好的水面,在轻风里进进退退,迟游移疑,似欲飞起已成奢望。那些在枯黄的菜棵、草叶上飘挂的苇絮是幸运的,紧紧地抓牢身下的秸秆,静待着春风到临。

  晨霜,并非文人笔下的“皑皑其姿,皎皎其彩”,寒意在大洼里洋溢,冰霜试图营建出凄凉的空气。水中的鱼儿不认为然,贴水而看,小鱼苗结队游过全是苇秸的水,在苇丛里游进游出;草丛里的环颈雉不认为然,二三只起飞时成心地贴着冰面,贴着苇尖上的凝霜,炫耀地把斑斓的长尾投影在水下的鱼群身上;那只草鹀也不认为然,它从苇洼深处飞来,在一棵横逸的荆条上短暂地逗留,条尖识相地弹起,让雀儿放情飞去,枝上的霜飞溅而下,在光影里闪烁着细小的银屑。

  洼边的河,停滞的河水抵御着残虐的寒意,几日前迟迟不冻的边缘终究大片凝结。冰面的霜顽固地抗拒着斜照的阳光。霜面杂沓着鸭的爪印,曾在河水中漂动的苇叶稀少地散开,如清癯的黄色鱼儿。当阳光从南岸斜射向北侧的冰凌上时,三五只野鸭已从冰面跳入河水,被河滨茂密的苇丛讳饰着。野鸭心态安然,这是从大队鸭群里落伍的几只,明晨或是后日,即将从这冷气萦萦的冰面起飞,去和南方的父兄们汇合。

  飞落的霜花由稠密到稀少,环洼的大堤上,乌黑的榆槐交错的树冠构成一条幽长的甬道。路面上,半圆的马蹄、双瓣的牛蹄和胶皮大车印向前延长。布鞋印、球鞋印、旅游鞋印相叠,一条细长的自行车印横压过竹叶状鸟迹和梅花瓣的黄鼬、草兔足印,如蛇一般摆布行进。诸多印迹叠压住了一个甲子前那些从四面八方走来的老布鞋印、雨鞋印、赤脚印,压上了那些滚动的履带拖沓机印、车轮印,还压住了那些簇拥而过杂沓的羊蹄、牛蹄印。成千上万的农人,扛着铁锨、扛着耕犁,抬着大筐,牵着骡马,走进这海滩边的农场。

  天光敞亮了,湛蓝很快掌握了天空,阳光照亮了大洼,那些凝结的霜突然间荡然无存,一幅清新的大洼图呈此刻开阔爽朗的天宇下,洼边的树丛、房舍焕然了了起来。洼里人踏着泥泞的巷子穿行在大凹地,潮湿的芦苇从四面八方围裹着他们。瞬息间的寒意被密密匝匝的芦苇驱散,大地凝华,整个大洼就要封冻了。(张华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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